许文丽,红色夹克衫,黑色牛仔裤,系着纱巾,站在一辆红色拖拉机上。拖拉机后面是一片荒地,只有六道新土的犁痕,这是为造林开的树沟。更远处隐约的几个小黑点,那是六座坟,一间土坯房。春天的科尔沁沙地,正在刮一年一度的沙尘暴,天地一片昏黄。许文丽兴致勃勃地忙碌着,尚未预感到道路的漫长与艰辛。
这是一张2001年4月18日的照片——满根农场刚开建:没有树,没有草,没有电,甚至没有住的地方。
刚来时,当地林业局告诉许文丽,荒原上每亩地的造林费大约是200元,包含树苗、机耕、栽植和最初两次灌溉的费用。缺乏农业生产经验的许文丽,认为成本很低。干起来才知道,还必须打深井,配套灌溉设施,前三年每年至少浇5次水,加上修枝、打药、看护、10年的土地承租金(累计200元)等,以每亩地造林80棵计算,10年下来每亩累计成本在1600元左右,而且此费用的75%都发生在前3年。
反过来又一算,1600元10年换来80棵树,每棵树的成本20元,售价可达60~80元;如果进行深加工,每棵树的价值可达150~200元。许文丽又满心欢喜地干起来。
当地蒙古族老人告诉她,她所承包的这片沙荒地,上世纪50年代是一片茂盛的草场,有许多野生的榆树和山杏,灌木丛中有野兔、狐狸,还有鹰。50年来,这里人口增长了50倍,灌木都被人们砍去当柴烧。60年代以粮为纲,将这里几千亩湿地草场翻耕种水稻,没过两年,湿地草场全部盐碱化。分包土地以来,陆续有人将这几千亩退化的坡地草场翻耕,种植绿豆。几年下来,土地全面沙化⋯⋯
听着老人的叙述,许文丽更加相信这土地的潜力。2001年4月,造林之后就将这几千亩土地用围栏围封,禁垢趾头拍痢5?003年秋季,不仅首批种下的10万棵树长了起来,3000亩土地也覆盖了草皮。
许文丽说:“我只不过是还原了这块土地应有的价值。我们这儿,本就应该是一块美丽富饶的土地。”
许文丽提起通辽,总是说“我们这儿”,仿佛她就是一个通辽人似的。
2004年,许文丽又承租相邻的4500亩荒地,两年栽下10万棵树。再后来树成林,于是野兔回来了,狐狸回来了,鹰也回来了,林子里还有刺猬和许多不知名的鸟。
2004年,许文丽开始建养牛场,从100多头发展到400多头。最早买来的母牛已经在农场生下第三个牛犊。在这里出生的第一个母牛犊,也马上就要做妈妈了。
2007年底,站在2001年4月18日照片的位置看过去,最早栽下的一批树已有碗口粗细,四五层楼高。夏天到来,农场染上大自然的颜色,蓝天白云,绿草黄花,树木和牛群充满生机。农场的生活呈现出许文丽想要的“自由而自主”。
寒冷,多风,养牛场
2003年,许文丽和朱东在土坯房的位置建起新房。房子是他们自己设计的,单层砖墙,靠烧小锅炉取暖。
没人告诉他们,一栋建在荒原中央的单层砖房,在零下20度的天气里无法保暖。“冬天应该对房子进行保暖改装,在外面围上泡沫板。但造房子时屋顶和地板没做保暖处理,热量还是会流失,只能多烧煤。”朱东说。暖气管烧得烫手,但热量很快通过单层砖墙渗透到外面,屋里必须偎着电热器才感觉温暖。
2007年12月28日,大风雪开始了。风在荒原上空滚来滚去,撞到场部的彩钢瓦顶上,发出打雷一样的噼啪声。大风经常导致停电,而锅炉的热水需要依靠电力在暖气管内流动。最糟糕的是半夜停电。有一次,朱东不得不半夜去工人房挤热炕。
冬天是农闲季节,场部不过十几个工人,“邻居”在几里地以外,也少有客人。生活的主要乐趣来自于农场最多的动物——牛。许文丽给牛起了“美人系列”的名字,比如“白美人”“黑美人”“大花美人”。
早上赶牛出栏,她会满心欢喜地赞叹:“看,多漂亮,大眼睛,双眼皮,多美的身材,犄角也好看。可不是每只牛都当得起‘美人’的称号。”
“嗯,起码‘笨熊’的妈就不行。”朱东应和着。
“笨熊”的妈叫“熊猫”,长相憨厚,敦实,一边一个黑眼圈。它已经为农场生下三个牛犊,分别叫:“小熊猫”“小花熊”“小笨熊”。
冬天是小牛犊出生最频繁的季节。2007年的最后几天,每天都有小牛出生。有时候,值班的工人,会在凌晨4点敲许文丽的窗户,说“又有牛犊子生下来了”。每只小牛出生,许文丽都得亲自去照看。
小牛刚生下来,身上沾满液体,需要母牛及时舔干,不然会被冻死。碰上生第一胎或母性不强的母牛,就得把牛犊抱进屋里,许文丽和工人一起帮小牛擦干身体,甚至要挤母牛的初乳,人工喂两次小牛,直到它能自己站起来采食母乳。
他们的养牛场从规模到资质已很出众。2006年11月,他们应德国宝牛育种中心邀请,赴德国参观汉诺威欧洲畜牧业展,考察巴伐利亚州的私人养牛场和宝牛育种中心。
2007年7月,中国与德国巴伐利亚州签署合作育种协议,决定对中国现有的西门塔尔牛进行杂交改良试验,共同培育适合在中国长期繁衍的乳肉兼用型西门塔尔牛。
满根公司已通过项目组的考评,成为内蒙古东部地区规模最大的科技示范场。杂交的牛犊将在2008年6月陆续出生在满根农场的牛舍。
离2008年还有4天,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牛被大牛踩伤了,瘫在地上呕吐,发抖。朱东一边查阅《兽医内科学》,一边试着给小牛喂云南白药、糖水、牛奶。小牛依然一天天委顿下去,皮毛光泽渐失。书上最相似的病症是肝破裂,农场没有条件为内伤施行手术。3天后,小牛死了。
老乡们
2007年12月30日,大风铺天盖地,气温零下十几度。积雪像流沙一样,顺着风势乱走。
依然有村民在风雪中放自己家中的10来只牛。积雪下的杂草已经枯黄,牛和人一样瘦削,在风雪中站立。他们有一种让人惊叹的生存能力。夜里在没有任何目标和辨识物的雪原上,也能走回家。城里来的人,像寒号鸟一样缩在车里哆嗦,却看见村民在风雪中打马跑向天边。
在破烂的乡村土路上,许文丽一边开车,一边说:“古时候这里就是曾经打败大宋并掳去皇帝的辽国。在这里你不能软弱,必须坚强。每当看到这里的农民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地耕作下去,就觉得他们似乎已丧失择业和迁徙的能力。他们大多数对自己的处境毫无知觉。”
从前的战士,现在成了贫穷的老乡。老任是满根农场最全才的工人,会养牛、做饭、开拖拉机、修机械。来农场前,他是村支书。他所在的村,自1996年实行“均分耕地,承包权30年不变”,按7亩/人均分农田,每亩地年纯收入不到300元。
引入机械化播种、耕作、收割,每个农忙季只需要几天时间。喝酒和麻将就成为当地最盛行的生活。朱东说起老任,“随时去他家,都摆着一桌麻将”。一圈麻将,输赢最高200元。
说着,车开过农场北面一个无人的院落,“这里以前住的邻居,40多岁,有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他们夫妇拼了全家的力气,供儿子念书。儿子补习到第三年,考上南方一所本科大学。7年间为他花去11万元,其余四口每年只靠8000多元维持生产和生活。
儿子毕业,在昆明找到一份好工作,三年后接父母去养老。老两口兴高采烈地卖掉牛、房子,转包土地,带着十几万元去昆明买房安家去。临行前对我说:‘许经理,我就不明白你到我们这儿来干吗?你原先待的地方,我们想去还去不了呢。’
显然他对农耕生活充满厌倦。这令我想起德国的农场主们,坐火车或开汽车,带孩子去汉诺威看农牧业展。他们个个神采奕奕、兴致勃勃。他们多半受过高等教育,既是农机手,又是本行的专业人员。他们个个有别墅,有汽车,有稳定的收入,有体面的生活。”
原先说起“许经理”的农场,老乡们会露出不屑的神色:“那都是坨地,好地哪能给她啊。”但现在一说起农场的收入,老乡们又会露出羡慕的神色,“可赚大钱啦,一年得有几十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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