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那张列车时刻表
然而,做梦也没想到,婚后第四个月,我和丈夫便成了牛郎织女,从此踏上了一条夹杂着思念、无奈和期盼的异地婚姻之路。
从此,我的床头多了一张列车时刻表。几乎每个周五下午两点前,我都要准时出现在北京西客站T35的候车厅,带着分离的思念和小别胜新婚的兴奋与惊喜,乘坐特快列车去济南。候车厅里满是南来北往的乘客,找不到座位是常事,只能站着等。当晚6点,我到达济南。如果不忙,老冯会亲自到车站接我,我们依偎着回家去。可是这种幸福时刻太少了,他太忙,基本上都是派公司的车来接我。到家后,要是他不加班,我们就去吃饭,不然的话,我就早早上床,在梦中等他。
周六上午,老冯又加班,我睡完懒觉,独自去逛街,中午胡乱在街边吃一点。下午,两个人才可以真正浪漫一下,看电影,吃西餐,压马路。不忍睡去的夜里,我们听着音乐,他将我抱在他的膝上,轻轻地摇啊摇,所有的烦恼便在这轻摇中散去。幸福和安宁,像调皮婴儿的小脚丫,左一下,右一下,把我们的心踩得柔软而湿润。
婚姻在两地奔波中疲惫
女儿的降临让我体会到了一个人的艰辛。
那是一个“非常时期”,在要与不要孩子之间,我犹豫不决。妈妈坚决主张我放弃胎儿,老冯什么时候回北京什么时候要孩子。当初老冯走的时候,妈妈就非常愤怒,心疼我一个人跑来跑去遭罪,现在再添个孩子,“这些苦有你受的。本来这个家就不像家,等到你跑烦了跑累了,后悔就晚了!”妈妈骂我。
我听不进去,我正被我们的爱情鼓舞着,相信分离是短暂的,我们的未来会非常美好。况且老冯得知我怀孕,简直欣喜若狂,连连打电话:“老婆,孩子一定要生下来,我养得起你,就是辞了工作也得生。”老冯那年正好30岁,俗话说三十而立,他是工作、家庭、孩子该有的都有了,他说他感到非常幸福。可后来我怀孕的过程比较艰辛,强烈的妊娠反应,使我好几个月都仿佛在大病中。想他都快想疯了,他却一直不能到我的身边照顾,全靠我妈妈陪伴。女儿出生3天他就走了,我哭了,虽然没看见他的眼泪,我想他一定也哭了。可是工作要紧,女儿满月他也没有回来。
由于孤独,我把时间都消磨在了网上,在MSN上和网友们聊,可是语气却不是以前的幸福与欢快,个性签名也由过去的“婚姻是相思的结束”,变成了“婚姻是寂寞的开始”。
无奈中,我把所有精力都花在女儿身上,把孩子当成了我生活的重心。庆幸有了这个小生命的欢笑、哭泣、逗闹,自己的寂寞不再生冷。女儿3岁了,却还没有见过爸爸几回。2004年元宵节后老冯回来住了几天,可女儿一看见家里来了个陌生男人,转身就往里屋跑,抱住姥姥的腿,惊慌地问那人是谁?老冯拿着一大堆新买的玩具跟过来,轻轻叫孩子的乳名哄她玩,女儿还是不领情,低了头扯住我的衣角:“妈妈,我不认识他,叫他走吧……”并且在当晚固执地不许他上我们的大床,末了,我只得让她和姥姥睡在一起。
那一晚,我人躺在老冯怀里,心却伤感得不行。明明知道,他是为了一家三口的幸福才去打拼的,可还是感到自己坚持得太苦了,甚至有点儿坚持不下去了。而且,女儿对他的生分,也使他愧对女儿。他总是在博客里写自己对女儿那种深刻的爱,用了许多优美的语言和抒情的语气,但在现实生活中却做得不够。我好希望他能有更多的行动来向孩子表达他的这种爱,可是,没有。难道仅仅是因为忙?我知道他是个粗线条的人,心思不够细腻,可作为女儿血脉相连的父亲,单凭第六感,也应该知道怎样做啊!也许,是我的错,在长期的分离中,我让她缺失了父爱,将来长大后,她的性格会不会自闭、孤僻、古怪,难以与人相处?我被自己的想法吓出了一身冷汗。
遇到同病相怜的那个人
再一次出发,背上背着包裹,怀里抱着女儿。依然是周五下午两点,依然是北京西站T35的候车室,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排队、买票、候车,疲惫地期待着一家三口的短暂团聚。
2007年,是我生完孩子后两地奔走最多的一年。尽管由于压力太大,我一听到火车的汽笛声就心慌烦躁,浑身出汗,但为了孩子将来能有健全的人格,再苦再累咬着牙也得出发。我要让孩子能经常看到爸爸,让她跟别人家的女儿一样,被爸爸扛在肩头,举在手上,希望女儿能和爸爸熟悉到撒娇耍赖,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带着孩子出行要比单身麻烦许多倍,每次打个来回,我都要病倒一次。“你可真伟大啊!换成我,打死也不要老公走那么远。”同事小妹心疼我,也为我鸣着不平。
“为什么不想办法改变现状?比如去那边工作?”也有的朋友发出这样的疑问。
在一次单位的应酬酒会上,我结识了离异的老付。他在中科院一家研究所工作,因为异地婚姻,和妻子平静分了手,发誓如果再婚,绝对不找在外地工作的。“你和我当年一样,两人的关系虽然还没有到破裂的程度,却正在缺少热情。有婚姻,却没了爱情;有过去,却可能没有未来。长痛不如短痛,你想过吗?”
我开始质疑自己的婚姻生活,那些日子,我不能正视老付爱慕的眼神,委屈、心酸、懊悔、无奈、绝望……五味杂陈。两个男人都很优秀,难道我真的要再做一次抉择吗?
妈妈喜欢老付,我理解她,我的苦,她是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夜不能寐的叹息,比天上的星星还稠。老付的关怀与呵护,让妈妈脸上充满了欣喜和慈爱,可也令我备感压力与不安,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伟大”的坚守让我有说不出的痛
我承认,老冯的面容开始在我的心里渐渐模糊,夜深人静想起他的时候,怨懑超过了对爱情的回味,疲倦压倒了对未来的展望。我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太“伟大”了,独自承受了这么多,却把自己累得心力交瘁。
结婚的时候,这一切哪里能够料到?那时老冯刚从MBA毕业,我们一点儿积蓄都没有。老冯用他挣来的第一份工资,给我买了个戒指,我真是幸福得快疯掉了,想着只要我们俩相互依靠,相互搀扶,日子就会一点点好起来。经过我们的努力,如今日子果然好多了,可怎么却成了这副模样?
不是没有想过分手。然而回顾这短暂而又漫长的异地婚姻之路,也不是没有快乐啊。因为匆匆,顾不上怄气吵嘴,没有琐事的磨蚀,生活的重心全是为了和他相聚,一周7天,我用5天时间做准备,把身体调理到最佳状态;他也养精蓄锐,等待我的到来。在那座不是家的城市里,我无需羞赧地躲避父母公婆,不用腾出时间应付人际关系,甚至没必要化妆修饰。一间租来的公寓,两个赤裸的男女,一如伊甸园里的亚当和夏娃,尽情享受爱情的美好。
在2008春天的足音渐近渐响的季节,我果断而迅速地疏远了老付。尽管我很清楚,这种异地生活不会很快结束,我的寂寞遥遥无期,火车站仍然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转换站,但我还是要守,我要自己去承受。这样的选择不是伟大,反而是自私的,虽然不愿承认,没有逼他回来其实是因为我需要他的职位以及职位带来的安稳充裕的家庭生活。
MSN上签名,我改成了“守到云开见月明”,至于什么时候云能开,我也不清楚。而我,只想做到问心无愧。似乎这样,我就站在了“被害”一方,有些事情,反而可以做得心安理得。就算是以后分离,也可以为自己为孩子争取多一点。无论如何,我也不想做“亏欠多”的那一方。
女儿曾经在拥挤的候车大厅里问我:“妈妈,咱们能不能不去找爸爸?我不想找爸爸。”闷热的空气里,我看着人潮不断地涌来,忽然很想哭。那一刻我觉得生活中虚幻的云彩就像这逼仄的人潮,没有“开”的那一日,也不知道那皎洁的月光何时能照进我的生活。女儿抓着我拎行李的手,绞啊绞的,是真的不耐烦时的姿态。我勉强让声音平和下来劝她:“咱们是去看爸爸的,难道你不想见爸爸?”女儿在地上蹭着脚,她想也没想地说:“我不想去见爸爸,我想回家!”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女儿的世界里,爸爸是爸爸,而家是家。
那一刻我扪心自问,在我的世界里,“他”与“家”还是一回事吗?
这种状态让我很矛盾,也很困惑。每一次匆匆赶火车的时候,在别人眼里幸福地去和丈夫团聚的女人,婚姻里究竟有多少缺憾,幸福究竟还剩下多少,恐怕也只有她自己心知肚明。
编后:
如今,异地婚姻已越来越普遍。沟通、交流的道理很多人都懂,但身临其境,问题仍然纷至沓来,走上“身相离,心亦疏远”的老路。首先,文中的“老冯”在这段异地婚姻的沟通中基本没有做出任何努力。婚姻中,并非努力给家人提供好的生活条件就可以弥补一切,丈夫和父亲角色的缺席,让这段婚姻成了妻子的独角戏。其次,造成问题的不是努力的程度,而是沟通的心态。很多夫妻在一开始就没有把双方放在一个平等的沟通平台上,在心理上分成了“抛弃”一方和“被抛弃”一方,“亏欠”一方和“被亏欠”一方。这样的心理定位势必会造成心理落差,即使有着好的初衷,也不见得会产生好的结果。久而久之,也会有很多人产生文中主人公“不肯做亏欠多的一方,即使将来不在一起,也能为自己多争取一点”的心理,这种消极的心理将夫妻间沟通的可能摒除在外,只剩下消极的循环。
距离的确是问题,面对问题,需要夫妻双方带着共同经营的心态去一起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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